2017/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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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伏麟》01

 
  
  
  
  
  在沒有屍化的正常情況下,我活在未來。
  我發現,其實我活在當下的機會並不多,甚至,算想都沒想過,什麼是現在,什麼又是過去,和什麼又是沒有他們的未來。
  但在此刻,屍化不允許我從當下逃逸。
  而且事實就是,我極有可能再也不屬於常人的世界,再也無法再參與其中。
  
  
  
  
  
  
 
  01
  
  早上五點多鐘,天剛一亮,隔壁家的賭局就散了,我張眼看著手上的錶,又是一夜無眠。狗吠了幾聲,仔細聽著早晨的老北京,一些細瑣的喧囂在巨大的沉默當中逐漸撐開屬於自己的天地,已經逐漸熱鬧起來。
  往來的吆喝,總覺得空間中還缺乏了一點什麼。
  理不明白的感覺。
  我起身,把洗手台的水放滿,看著水中的臉一會兒,然後把頭給埋進水裡打破那映像,天氣冷,這樣子讓我一瞬間全身打顫起來,我迅速把頭拉離水面,冷,可是在發抖之中卻是異常清醒。
  人終歸要陷入平靜。
  透過水看見的世界,有些漂浮不定,看著虛無斷裂的光線折射,彷彿進入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,大腦變得遲滯起來,慢慢地不再轉動,腦內的雜念好像被吸了出去,將所有的謀劃和思緒清空。
  我逐漸穩定下來,出了水,拿毛巾罩在頭上,整個人略顯無力的坐在浴缸邊,抬眼看著窗口,剛發白的天色像潰爛的傷口邊一樣,一層一層翻白,但總是混濁。
  深吸了一口氣,只有我一人的空間裡漫著屍化的禁婆香。幽幽然地,像最不易察覺的眼神,驀然回首的那一瞬僅能捕捉到的影子。
  每一天,不能否認,屍化開始後,我內心都有一種被追債的感覺,在時間軸上遺失了自己也弄丟了屬於其他人的記憶,擔心害怕著,這種不可控制是無法預料的,我變得越來越貪婪,想抓住時時刻刻的想法,把重要的事情寫在本子上、便貼上,一張又一頁地重複。
  但某種程度上,又會吐槽自己,得了吧,你只是睡眠不足,最近又不太用腦,所以容易忘東忘西。
  把手張開、又握緊、又張開,再握緊,諸如此類的重複著,讓指甲擠迫到手心的真實感幫助我降低焦慮。
  心裡頭百味雜陳,各種滋味湧上心頭,無法形容地難受。現今想來,那時做出的決定,究竟是因著什麼?
  悶油瓶讓人有安全感,反過來說,失去了悶油瓶,反而更讓人自立自強,建造出讓自己安全的環境出來。很難釐清我的決定是出自得到或失去,所以要求自己堅持在只剩下自己為前提的假設上,也許兩種都有一點。
  不過答案是什麼已經無關緊要。從那一刻起,態度的改變會成為事實,雖然這其實也改變不了什麼。
  只是我知道,屬於我自身一人在體認到經過兩人時光後的空虛。
  
  那種缺乏感不是來自於你不在。
  而是從今以後,我都會知道。
  我都會知道即使我不管又愛上一個女人或男人,我都會少給他什麼。
  
  我發了一會呆,直到有人敲著房門才慢條斯理地蹭出浴室外,就看到胖子放了一份早點在桌上,映著日光,輪廓模糊了一層。他轉過頭來看著我,定了一會,我試圖解讀他眼神裡的情緒,可胖子只是拍拍我的肩膀,念著說著沒事,你他媽讓你上北京是要你來打混的,擺那張死人臉給誰看?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,各種心情無法言表,只好咧嘴笑,死胖子,就擺給你看了,你不看白不看,再看我收費了。罵罵咧咧一陣,突然沉默後,胖子便也沒再多說什麼。
  到北京,是為了給上次那個齊醫生再做一次檢查,胖子很堅持這點,而我也想不到什麼可以推辭的理由,就被胖子從杭州拉了上來。
  我整頓了片刻,收拾了所有東西其實不過也是我的錢包和手機而已,我笑了一下,突然能明白,其實人到了一定的時刻就會有直覺性的選擇,只拿走最要緊的,其他,都是身外之物。
  
  吃著饅頭夾蛋,透過車窗看著天色越來越亮,胖子一方面跟我閒扯一些破事一邊開車,我能知道的是,胖子他其實比我還緊張。我心情有點微妙,想著他這就是嫁女兒的心態了,而這明明是我的事情,但我的狀態和胖子相較下來,皇帝不急倒是急死太監,我這廂算得上雲淡風清得很。
  什麼是命運,其實又有誰能說得很清楚?大抵上就是來了,驚訝了,問候祖宗了,然後就無奈了接受了。我又咬了一口,想,這顆雞蛋也從沒想過自己會被煎成扁平的樣子還給饅頭當夾心起來。
  我遞給胖子一支菸,他接了過去卻沒有抽,只是把它玩得不成菸形。
  五分鐘後,車子滑入停車格,我從車裡鑽了出來,任何地方的地下室空氣品質都不太好,我咳了好幾下,跟在胖子後面直接搭電梯到七樓。
  消毒水的味道撲鼻而來,我看著這地方,這和胖子上次帶我們到的醫院不一樣,而且這裝潢看樣子看起來也不太像正規醫院,倒像是私人住宅。
  說話間,有個女人迎了過來,胖子簡單跟她交代幾句,她走向我,把幾張紙遞給我要我確認,我跟在她後面,看著那上面寫的竟然是我上回的病歷,還是個複印件,我驚呆了一下,按道理說這東西是不能帶出醫院的,連複印都不行,他一個小小的醫生竟然趕搞這檔子,如果不是神經太粗,就是後台夠硬。
  女人把我安排到一張病床上要我躺平,我嚥了一口口水,緊張地瞅著她,她動作極度利索地先要我張開嘴巴,用壓片抵著舌頭,手電晃了晃我的喉嚨,接著抽了我的血,然後一把將我的上衣撩起,快速地貼上一堆電磁傳導器,彷彿我是個已經抄圖描點好的人體模型,途中女人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跟所有的大醫院一樣,這一連串系統化的作業程序感覺起來好像他媽的很專業,但實際上是不是這麼一回事還很難說。
  我心裡打著鼓,看女人忙完了之後開始拿筆刷刷地記錄著機器上面顯示的數據,然後對著錶,又把某些東西重新設定了一次,我看著她搗鼓了一陣,步驟又重新來過,又在紙上寫上了一堆東西,顯得不可置信。
  突然間帷幕被拉開,一個男人走了進來,女人把資料交給他,抓著數據激動地跟他說了一遍,那話口音太重我聽得不是很懂。
  男人搖了搖頭,仔細看著手頭上的資料後,頗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,突然笑了笑,對女人說了一句話,女人似乎相當地不可思議,可是她沒吭一聲,僅僅是掙扎了一兩秒的時間又看了我一眼,然後就退了出去。
  我奇怪地朝他們看去,男人剛剛說的是洋文:That’s what we need.
  我深呼吸了一下,好歹我也是本科生畢業的,這麼簡單的我當然聽得懂,只是我相當在意的是,他們看著我的資料在討論什麼?又有什麼是他們所需要而我有的?以及,他們背後所代表的組織又是什麼?
  剛想問話,男人已經轉過身回頭看著我。
  「這,怎麼稱呼啊?」眼前這個斯斯文文的男子,笑笑地推著細框眼鏡道。
  他身上蘊著一種氣質,笑起來透著光的亮,讓我放下防備的同時也築起一道柵欄,我環顧四周,知道這人的底子應當也相當地深。
  這已經不是我跟他頭一次見面了,只是那時候看他沒多放心眼,現在倒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對自己興趣勃勃地,不是個神經病就是個研究狂,搞不好還是個神經病研究狂。
  我看著他,沒有作聲,不懂都不是第一次了,他想怎麼喊就怎麼喊,哪裡還有請示我該稱呼的?
  「是同王先生喊你天真呢,還是同其他人喊你小三爺?」他看著我床前的名牌,很是誠懇的問道。
  我一噎,大聲地咳嗽起來,咳得很厲害,整個身子拳起來像蝦子一樣,隨著咳嗽聲開始不斷地抽蓄,一直持續了很久,他拍了拍我的背,總算有點醫生的樣兒出來。
  「齊醫生,你這是故意的吧?」我拍掉他的手,還有點微喘,心想他肯定還兼搭訕來著。
  「你真有意思。」齊醫生呵呵一笑,沒理睬我的眼光轉個話鋒道:「吳先生,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還有什麼其他的異常?」
  「沒有,都差不多,就那樣。」我說道。
  他頓了頓,邊拔著我身上的偵測器,邊說著:「其實你這,交給我們做研究應該不是沒有方法治療。我方擁有全中國最好的外科技術。」
  我笑著搖頭,心說永遠不,就算你有多牛逼,老子在任何情況下都有可能把自己交給別人,但就是不會把自己當成研究素材任人宰割,我知道不管我們之中的誰都隱瞞了很多的事實,但我抗拒成為他人的其中一份數據資料。
  我不是膽怯,而是不想冒這個險。而且躺病床等恢復的時間又浪費了,我還不至於這麼不珍惜時間跟生命。
  我起身,預備要走,齊醫生沒有追上來,只是拉開抽屜,眼角餘光就看見他拿起一個牛皮紙袋,手指彈了邊緣幾下,越笑越開心。
  「你的細胞汰換及生長的速率的確是處在一個不正常的樣態,按道理說,你現在應該是要像新生兒一樣充滿精力的,但是,吳先生,你自我感覺上卻是越來越疲憊的,沒錯吧?」
  我聽了無話可說,更加覺得自己沒戲了,看那張年輕的嘴臉就覺得忒討厭。怎麼同樣是屍化,一邊是特技演員悶油瓶,一邊是杭州二世小三爺,兩廂對比,我這邊就比較慘?
  不過,反正他已經離開,我想以後再見面的機會會許沒有,無論悶油瓶是怎麼樣的體質,都跟我沒有關係。
  「還有,你的體脂肪,高啊。你這缺乏運動,飲食過於油膩──」齊醫生依舊在邊上碎嘴。
  我心裡靠了一聲,眼前都黑過一層,後面的話連聽都不想聽,只是逕直地往外走去,等待下一個指示。
  胖子介紹的醫生,果然一樣不靠譜。
  
  因為要架攝影機,但齊醫生也沒透露什麼,只說趁現在還能拍下我的模樣是得盡快的。我晦青了一腸子,只能和胖子先在外面等。等待的期間,我一直在想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,胖子則處於一種坐立不安的狀態,我看著他比我急直覺得好笑,可是我們並沒有再對我屍化這件事情進行討論。
  一來是情況不允許,二來是毫無心思。誰有心思討論自己可能會怎麼死?
  先不說悶油瓶他們的反應,起碼,知道自己開始有屍化的反應時我也是震驚的,不可思議的,拒絕去思考任何致病的原因,成天渾渾噩噩,傻了愣了,硬是不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,但這一切又好像很理所當然,也許潛意識裡我告訴過自己總有一天或許我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。
  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這樣的心情。
  大概,我想沒有偶然這件事,有的只是必然,而必然又導致必然。所有的環節肯定都能扣起來,我這還只是順藤摸瓜而已。
  可以說我相信,要到達這事件的權力核心,必然要引發某種條件,這個條件必然要被滿足才會有新的一系列的線索出來,而這還只是剛入門我的我完全是難以預期的變化,可是如果今天「我」不在這裡,那之後即將會經歷的事情都不會發生,或是,換一種型式發生。
  我一方面想著要怎麼從當中掙扎出生天,一方面其實放棄掙扎也不錯,至少那於我而言都算一個終點,不去管後果和必然,但我明白這絕不能輕易嘗試,否則後果難料,再加上我不知道要到達這個終點需要多少時間,而我又剩多少時間。
  最後,我甘願回到那避無可避、卻又令人躁煩的循環裡面,我必須放棄生活中一些事情,而專注積極地在自己想要的未來上面,現在的我只剩下一個人了,如果可以,讓胖子退出事情之外是最好的,儘管這樣的想法讓我沮喪。
  只是,最渴望的事情,如果明知道放棄之後的餘生都將在遺憾中度過,那就失去了我選擇度過餘生的意義。
  其實這都不算是最難的,只是想著,撐,就像當年在殞玉下等著陳文錦和悶油瓶出來一樣,任何事情只要還有希望、還能放棄就不算太難,最可怕的是明明自己都絕望了沒信心了,卻不能放棄。
  而我現在還不致絕望。儘管無比的疲憊,儘管飽受內火的煎熬,只要人還在,盡最後一份力,做最後一點事,真正能拼命的都是這些能堅守到最後的人,好比說像潘子。
  我其實從來沒有面對過什麼叫真正的絕境,一直以來我身邊都圍繞著太多人,無論是搶在我的前頭又或是顧著我的後背的,可當這些人一個一個消失時,我就退卻了,害怕,只能拉著還在的人自私的去追尋自己要求的東西,但其實他們並沒有義務跟責任陪著我去送死。
  以前,懷著對周遭一切的疑惑、恐懼,對很多事物的基礎知識而已,就莽然地跟下斗裡去,一次又一次,有太多時刻我在一開始就被打懵了,撐下來都只是一直吊著一口不願服輸的氣,可這些人、這些事,做得遠遠超過我的實質能力,我只能拼命的跑,看著悶油瓶或三叔的背影,追著似乎永遠沒有底的謎。
  於是我雖然已經找到讓自己妥協的理由,但想起來這不可能憑藉我一個人的力量完成,心裡頭還是很不舒服。
  我知道,不可能真的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,特別是還有另一群人也正虎視眈眈著我的發展。心中的糾結讓人難以平復,內心始終無法坦然。
  我和胖子在這段期間內聊了很多,過去,現實和未來,他會質疑我的很多想法,甚至是價值觀,胖子的某些思想一直都是比我開闊的,我一直在想是什麼樣的過往,造就了他現在的豁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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